第177章
林木木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没停。
“林木木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林木木站住了,没回头。
身后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,沙哑得很,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:
“你要去考?”
“嗯。”
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肯定能考上。”他说。
林木木没说话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跟我们不一样。”他继续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什么都看得明白,什么都不稀罕。我们争来争去的东西,你根本看不上。”
林木木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坐在门槛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皱纹横生,头发白了一半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。
那张高考通知被他攥在手里,皱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不去考?”林木木问。
沈知青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张纸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难听。
“我?”他摇摇头,“我考什么?我还有什么好考的?”
林木木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这一辈子,就是个笑话。”他把那张纸团成一团,扔在地上,“骗来的老婆没了,拼来的孩子没了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林木木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个纸团。
风吹过来,把纸团吹得滚了几滚,滚到路边,卡在石头缝里。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她说。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身后没有声音。
那年冬天,林木木参加了高考。
考完出来,赵卫红抱着她又哭又笑:“我对了好多题!我肯定能考上!”
李建国在旁边直搓手:“我也觉得还行,就是数学有点悬……”
几个人叽叽喳喳说着,往知青点走。
赵卫红忽然放慢脚步,往那间小屋看了一眼。
门关着,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。
“沈知青还在里面呢。”她小声说。
李建国撇撇嘴:“他又不去考,在不在有什么区别?”
赵卫红想说什么,看了看林木木,又咽回去了。
林木木脚步没停,一直往前走。
开春的时候,录取通知书下来了。
林木木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,赵卫红考上了地区师范学校,李建国也考上了一所中专。整个知青点喜气洋洋,像是过年一样。
队长亲自来道喜,说这是队里的光荣。
林木木收拾行李那天,院子里挤满了人。
赵卫红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:“林木木,我舍不得你!”
李建国在旁边搓手:“以后咱们常联系,写信!”
连几个老乡都来了,有的送鸡蛋,有的送红枣,有的拉着她的手说:“林知青,你是个好人,以后常回来看看。”
林木木笑着应着,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。
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,扬起一路尘土。
赵卫红挥着手喊:“林木木!记得写信!”
林木木回过头,摆了摆手。
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尘土里。
后来,林木木就再没回去过。
她在省城读了四年大学,毕业分配到了一所中学教书。
教了几年书,改革开放了。
她辞了职,拿着攒下的钱,在城里买了第一套房。
那时候房价便宜,没人看得上。她看得上。
又买了一套。
再买一套。
后来就停不下来了。
那些年,她见过不少人,也相过几次亲。
有一个干部,条件不错,就是话多,见了几次面就开始规划她的钱怎么花。她笑了笑,再没联系。
有一个教师,斯斯文文的,就是太黏人,天天往她单位跑,搞得满城风雨。她调了个学校,清净了。
还有一个个体户,挣了点钱,膨胀得不行,开口闭口“我养你”。她看了他一眼,说,我用你养?
后来就没人介绍了。
赵卫红偶尔来信,说她怎么还不结婚,说女人总要有个归宿。她回信说,我的归宿就是我的房子。
再后来,赵卫红也不问了。
又过了些年,林木木成了包租婆。
手里握着十几套房,每个月收租收到手软。住的是自己买的顶层复式,出门有车,回家有保姆,日子过得舒坦得很。
有一次,她回老家办事,顺便去了一趟当年下乡的地方。
村子变样了,土坯房都换成了砖瓦房,知青点早就拆了,盖起了新楼。
她站在村口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有个老太太从旁边经过,看了她一眼,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林知青?”
林木木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那老太太,认出来了——是当年的赵婶子。
“赵婶子?”她笑起来,“您还认得我?”
“哎呀,林知青!”赵婶子拉着她的手,上下打量着,“你可一点没变!回来看看?”
林木木点点头。
赵婶子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,谁谁谁死了,谁谁谁搬走了,谁谁谁发了财。
林木木听着,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个沈知青呢?”
赵婶子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他呀,还活着呢。”
林木木挑了挑眉。
“就住在那间屋里,还是老样子。不跟人说话,不跟人走动,一个人过。队里看他可怜,逢年过节给他送点东西,他就接着,也不说谢。”
“他没走?”
“走哪儿去?”赵婶子摇摇头,“他没考上大学,也没回城,就一直在这儿耗着。早些年还有人劝他回去,他不吭声。后来就没人劝了。”
林木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那间屋还在?”
“在,还是老地方。你要去看看?”
林木木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了。”
赵婶子看了她一眼,也没多问,又聊了几句别的,就走了。
林木木在村口站了一会儿。
太阳快要落山了。
她转过身,上了车,走了。
车开出去很远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村子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暮色里。
很多年后,林木木收到一封信。
是从那个村子寄来的,信封皱巴巴的,字迹歪歪扭扭。
她拆开一看,只有一行字:
“沈知青死了。昨天发现的,死在屋里。队里人收拾他东西的时候,看见一封信,是写给你的。他们让我给你寄过来。”
信很短,就几行字:
“林木木:
你讨厌我,我知道。
我也恨我自己。
这辈子,我对不起很多人。最对不起的,是秦晓燕,是那个孩子。
我只是想告诉你,你说得对。我那些苦情戏,演给自己看的。
可惜演到后来,连自己都信了。
沈知青”
林木木看完,把信放在桌上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上。
过后。
她偶尔跟老朋友聚聚,偶尔出去旅旅游。
赵卫红早就退休了,儿女双全,孙子孙女绕膝,天天在朋友圈晒幸福。有时候发消息来说,林木木,你真不后悔?一个人多孤单。
林木木回她:我有房子,不孤单。
赵卫红发了一串省略号,没再说话。
林木木放下手机,端起茶杯,看着窗外的夕阳。
这辈子还不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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