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
这六十年,他在那里搭了个小院,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,枣树从幼苗长到胳膊粗,从胳膊粗长到腰粗,结的枣子从酸涩长到甘甜,又从甘甜长到酸涩。他老了。头发从黑变成灰,从灰变成白,他的腰弯了,背驼了,走路要拄拐杖,拐杖是他自己做的,枣木的,握得光滑发亮。他的眼睛花了,看东西要眯着眼,眯着眼也看不清,远处的人影糊成一团,近处的字要凑到鼻子底下。他的手抖了,端碗的时候碗里的粥会晃出来,洒在桌上,一滴一滴的。他没有走,他还在等。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。他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,只记得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他记不清自己上辈子什么时候见过她,也许见过,也许没有,也许只是一场梦。他经常做那个梦,梦里有一条小溪,溪水清澈见底,她蹲在对岸用手捧水喝,水从指缝间漏下去,滴在河面上,一圈一圈的涟漪。他走过去问她是不是迷路了,她抬起头看着他,冲他笑了一下,说“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”。他问“有多远”,她指了指天上。他抬起头,天很蓝,云很白,什么都没有。他低下头,她已经不见了。他从梦里醒来,枕头湿了一片。
村里人叫他林疯子。他不在意,他年轻的时候在意过,后来不在意了。谁爱叫谁叫,叫了又不会少一块肉,他爹来过,他爹喊他回去,他说他不回去。他爹又喊了一遍,他说他不回去。他爹站了很久,走了。他娘来过,带着一篮子鸡蛋,把鸡蛋放在溪边的石头上,站在对岸看着他,不说话,走了。他哥来过,他姐来过,他弟来过,他妹来过,村里人都来过。没人劝得动他,他们都不劝了。
六十年过去了,他爹走了,他娘走了,他哥走了,他姐老了,他弟老了,他妹老了。
他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活着,他没有等到她。也许只是他做的一个梦,他这辈子都在等一个梦里的人。
他想,这辈子就这样了吧。他等不到了,也许他死了,会重生,会回到年轻的时候,会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,好好再见到她。
与此同时,天庭。瑶池边,林木木坐在那块石头上,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子,翻了几页,看不进去。她把话本子合上,放在旁边,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很久,久到她记不清自己待了多久。几千年?几万年?她忘了。她只知道她的修为已经到了这个世界的天花板,再往上走没有路了。
她要走了。
她站起来,把那本话本子放在石头上,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。她走到瑶池边,蹲下来,看着水里的锦鲤。锦鲤从水底游上来,浮到水面,嘴巴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跟她道别。她伸出手,手指在水面上点了点,水波荡开,锦鲤散了一下,又聚回来了。“我走了。”她小声说了一句,站起来,转过身,沿着瑶池边走了。
她走过南天门,守将向她行礼,她点了点头。她走出南天门,站在云海上,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云海。她迈出一步,整个人从云海上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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